李纯均初见莫知白际,莫知白大学刚毕业。
彼年乃和理九年。李纯均二十七岁。尚未在名义离开帝安局六处知识安全组。仍旧是副组长。
经一位共同熟人,莫知白主动约见李纯均。读消息时,李纯均未听过莫的姓名,亦未即刻知晓南大陆的一些公民运动系莫所参与。莫与李,皆曾经是鹿鸣馆大学的学生。虽然未同期在校过。各自在鹿鸣馆时,她们皆属于橘班。
若干国内外的好学校,纷纷有类似橘班的班级、专业或学院。橘班,即乃鹿鸣馆颇负盛名的、主修社会科学兼修社会理论的、据称最往本国政界输送人才的本科项目。
不过,这很大程度乃信号效应。橘班往政界输送人才,并非由于橘班的教学方向、教育质量或录取标准。而是由于有志从政、具备相应出身背景的学生纷纷选择橘班。李纯均就乃这种学生。她从小即模糊明白,自己未来将是徵帝国统治者的一部分。其他路径,长辈未为她规划,她亦未自己考虑。
鹿鸣馆的共同熟人告诉李纯均,莫知白希望,看在皆出自橘班的份上,向李纯均咨询职业发展。这本身无法打动李纯均。李纯均收到的冷电话一向多。李纯均会给人情、会提携自己认可的人,却不做慈善。朋友发来莫知白的简历,又道:“她并非为清和所找你。”
知识安全组的成员,不少皆在清和发展所获得九分真一分假的工作。清和发展所临近镜宫,方便前去见人、拿东西、开会。清和发展所有良好的,包括计算机与网络在内的硬件设施。知识安全组成员需要与清和发展所人员讨论事务。清和发展所高格、清华,名气比帝国安全局无害、和平。一些知识安全组的成员亦的确胜任清和发展所的政策分析工作。
熟人又道:“莫称,她听说你在六处。”
帝国安全局有若干处乃谍报、特工机关。亦有若干处乃秘密警察。尽管李纯均在六处工作乃在一定范围公开的秘密,许多给她打冷电话或试图从社交场合接近她的人,却未推断或听闻。
“莫知白希望了解六处。”熟人继续转述,“她理解,你作为六处成员,不宜与人就工作私下见面。所以,她考虑去六处的楼,同你有一场预约。不过,莫不知晓六处的楼在哪里,亦不知晓预约途径。莫还讲,她的预约理由,可以是举报。但她没办法在预约电话沟通举报的任何详情。”
在帝安局六处,李纯均一般不接举报。隔壁意识安全组比他们知识安全组接的举报多;在知识安全组,李纯均亦非负责接来自一般人的举报的人。经由熟人,莫知白发来一个不带超链接的网址。李纯均的这个手机是半脏机。李纯均遂抄写网址,去隔壁房间,打开由于与半脏机距离过远而具备气隙隔离的脏机。李纯均打开位于深域的网址。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曙州君优公司工人维权事件。不过,还有反家暴临时住所、免费法律咨询、女工活动中心、女童反性骚扰教育。莫知白的证据给得聪明。她仅引用公开可见的、关于这些事件与组织的信息,然后在网页内写,一位知名不具人做哪些。
该知名不具人主要写教学材料、做法律咨询脚本,还有就是将各种文件翻译成埃杰洛语。这些组织需要向讲埃杰洛语的境外势力宣传与筹款。
网址内的事件与组织,无一不在帝安局有或响或轻的知名度。他们是帝国,自然要为起统治作用的资本家镇压劳动人民。然而,莫知白写的、知名不具的莫知白所做的,完全没办法将莫知白送进警察局或帝安局。它们仅能证明莫知白有了解,并大概率当真有参与。
因为网址内提到的工作需要组织大量语言,并确定遗留文字证据,所以,倘若循莫知白提供的方向调查,倘若利用此刻尚未成熟的文风鉴定技术,对比莫知白平时的文风与教学材料、咨询脚本的文风,就不是不可能将莫知白鉴定为嫌疑人。
经由熟人,李纯均给莫知白一则电话号码。号码属于六处之前台。李纯均令莫知白次日下午给号码打电话,在电话中仅说希望与李纯均约见。次日白天,李纯均告知前台,数小时后将有这样一通电话来。不要拒绝,给对方时间选项与帝安局六处知识安全组的地址,让对方约。
她们约在叁天后。
帝安局六处在北离,但知识安全组的正式办公室之一在练浦。窗明几净的写字楼,叁十层,雨天仿佛被淹没在云雾内,晴天可隐约眺望云天海峡。叁十层以下,乃众多与帝安局未必有关的企业之办公室。
明面上,知识安全组乃一家分析机构。
在写字楼一层刚过自动安检的位置,莫知白等李纯均。莫穿不拘谨的半正装衣裤,是与她短发一致的深黑。白内搭。
她们简略问候,互相沟通过名字。李纯均接莫知白进入电梯、进入知识安全组、进入李纯均独立的小会议室。
她们未说话,未经过有人的办公区。李纯均亦未引莫知白参观。
落座。李纯均先道:“按约定,我们有叁十分钟。”
莫知白希望咨询职业发展。莫知白主动提供她从事危害、颠覆活动的证据。莫知白是位写东西的学生。
李纯均隐约升起预感。
莫知白的言谈神色,略欠缺职业化的打磨,却也真诚。态度自然。眼神不躲闪。含友善、少年气的笑意。毕竟,她以前并非做此写字楼内或清和所的行业。
莫知白说:“我希望来知识安全组工作。”
李纯均说:“我们要求严格。”
莫知白不曾询问关于知识安全组的信息。李纯均亦不介绍。莫知白能获悉李纯均在知识安全组,或许亦获悉知识安全组做什么。
莫知白说:“我举报我自己。”
李纯均极轻微、礼貌地笑:“你先举报。”
“你读过网页。”莫知白道,“我最严重的政治问题与我公文包内的详细举报材料所涉及,大致就是那些。我忝为搞过……群众活动。不过,我皆远程。因为此前我害怕被逮捕,从未亲自去过。倘若我能与劳工有当面接触、有共同吃住,也许我的认识将改变。但我已经生成我现在的主意。”
莫知白未打开据称有材料的公文包。
“我最近做的法律内容,是关于网文作者。虽然并非仅在最近做。最初,是和理七年。我大二下学期。我目睹《X 区》之事情。学我们所学的内容的学生,好像有不少感兴趣施虐与受虐。”
弗洛伊德式失言。李纯均听莫知白说下去。
“最近之事件发生前,互联网内人所说的大多是,《X 区》重口,《X 区》反人类,《X 区》被不好它那口的人举报。更详细,便说《X 区》画与写二战战犯,《X 区》有一个角色乃‘死亡天使’。然而,另有一则传闻,说《X 区》的作者之所以被逮捕,是因为其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莫知白说:“我不清楚那位,不该得罪的人,究竟是谁。我不评价。”
“不过,我在《X 区》的读者讨论群组。从‘死亡天使’之角色出现前,直到群组被它所在的社媒取缔时。我见过《X 区》一部分受众的模样,亦见过‘那位不该得罪的人’与他们鸡同鸭讲。《X 区》的作者与受众显然不清楚,传播淫秽物品在徵非法。给我感受,作者至多察觉创作《X 区》,以及《X 区》的内容,在徵不宜声张,却未意识到自己违反法律到犯罪的地步。因为‘犯法’对这种自以为乃‘顺民’的人,有时乃思考之禁忌。”
“暂停。你能概括?”李纯均在莫知白的间隙接话。“倘若来知识安全组工作,或者去诸多其他职位工作,你都该抓住要点,不提供提问者不需要的冗余信息。”
李纯均补充:“我对《X 区》有了解。”
“是。”莫知白轻微敛容。她语速未及她自我陈述时脆与快,但她内容稍浓缩。“《X 区》的作者被逮捕之后,我发布一份公开的成文科普。”
“科普‘死亡天使’的事迹。‘那位不该得罪的人’遗留的《诺伦山原则》第四条与《卡蒙规约》第七款。警察可能获取《X 区》作者罪证的途径。《X 区》作者可能被控犯哪些‘传播淫秽物品’以外的法条。既往判例。法律要件。类似内容的更安全发布方式——虽然当时,我已隐约知晓,群组内的许多人并无访问深域的物质或精神条件。淫秽与色情的定义在众多国家、地区不同,在徵亦不同。在徵,有政治意义的色情内容,比无政治意义的色情内容远更高的概率被划分为淫秽,所以我亦科普《X 区》可能被当局认为意有所指的点。我还说许多其他,总之是解释《X 区》出事的部分原因,以及希望众人加紧防范、采取措施,以防下次。我说:‘此发表平台太肥,太近水楼台,已进入视线,警察便不会放过。’其时,徵尚未与固桑开战,但,正如二战史,徵后来之所以与固桑开战有经济下行、需要转移矛盾的缘故。《X 区》出事不是经济原因。然而,《X 区》出事时,罚没收入已占若干地方收入的大头——此系官方统计资料。”
“随后,我被攻击。”莫知白继续,“他们讲不要提徵之当下事,不要提‘复读’。他们讲我在过度解读《X 区》——但,据我浅显认知,意识安全组雇佣的临时工,至少比我更熟稔诸种明文、密文。他们讲《X 区》就是纯粹满足性欲的有插图读物,讲‘那位导致《X 区》作者被逮捕的人’乃一位不幸有权有势的疯癫发作者。他们有的问我何为‘特殊贡献’。他们称读物发表在平台,所以传播淫秽物品的乃平台,作者无法被判罪。”
“你又啰嗦。”李纯均道。尽管她明显看出,彼事对当年天真无邪的莫知白影响不小。“我了解你所述的这种人。他们是否还讲,作者被抓便被抓,反正他们已购买、存储?”
“他们有的还讲,”莫知白终于提到重点,她的招供回归最初的平静,“我与‘那位导致《X 区》作者被逮捕的人’一样,是‘以为自己很厉害’的肉食者,活该被资源化。”
李纯均怕被莫知白再当倾诉对象,遂附和道:“在他们认知内,好像你,仅在此事、仅在彼时,触犯的法律比他们多。”
莫知白没有再提法律。知识安全组,由于工作特性,皆非从思想层面必然遵纪守法的人。
“我当时坚定认为,那群人是疯癫。因为我有来帝安局自首前的同伴们。”莫知白提及她的、可想而知的进步人士朋友,流露刹那欣快。
“但,此事给我埋下明示。虽然群众绝非皆乃《X 区》爱好者那般人物,虽然当年对我攻击最严重的大概率是经济状况未必差的游手好闲者,而非后来我希望帮助的劳工,可,很大一部分群众乃底层,或曰属下阶级。
“属下阶级乃人为制造。国家对知识、语言、意识形态的配置,因社会经济阶级而不同,亦再造思想的不同种类。凭推荐算法,凭夸张与其他易被摄取的叙事,凭更易得的精神消费品,凭在劳动内消耗去他们的身体健康、思维空间与做私事的精力,凭持续的贫困,信息茧房被构筑起。这是困住他们的一座牢笼。
“这亦是困住我的一座牢笼。
“而要改变这道牢笼,我以担惊受怕安全、经济、未来为代价,沾边一点微小的被打压的免费教育、免费咨询,似乎并非平衡健康与效果的办法。”
李纯均道:“知识安全组不拆笼子。我们维护笼子。”
莫知白道:“我已经清楚,牢笼极有可能拆不掉。所以,不打破这道牢笼,才是维持宏观稳定、维持我个人生活稳定的办法。”
李纯均不笑,道:“你可真是背叛得很彻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