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烟烟慢吞吞地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干干净净。
康志杰见她吃完,伸手过来,一言不发地收走了空碗和筷子,转身就出了屋子。
屋子里又只剩下许烟烟一个人,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床沿。
可她的脑子里,却一点也不空荡,反而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炸雷,轰隆隆响个不停。
震得她晕晕乎乎,半晌回不过神。
他和李美红分手了?
真的分了?不是气话,不是闹别扭?
难道就是因为上次她故意在李美红面前和康志杰拉扯,被当场抓包那件事?
可不对啊。许烟烟皱着眉仔细回想。
那天在堂屋,康志杰明明选了李美红啊。
再说了,她故意刺激李美红也不是头一回了。
以前她也没少在李美红眼皮子底下,故意和康志杰暧昧。
李美红哪次不是被气得脸红脖子粗?
可气归气,闹归闹,用不了多久,李美红不还是该来就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怎么偏偏这回,就动真格的了?直接就分手了?
许烟烟百思不得其解。她歪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可看他刚才那平静得过分的样子,也不像有多痛苦挣扎啊。
无数的疑问像泡泡一样在她脑海里咕嘟咕嘟往上冒。
她掀开被子,趿拉着鞋下床,走到窗边,扒着窗沿往外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康志杰大概已经回厂里上班去了。
阳光明晃晃地照着那把他常坐的旧藤椅,空无一人。
许烟烟看着那把空椅子,又想起康志杰说“分了”时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更浓了。
她是不是应该负责?都是她的错。
许烟烟的身体恢复得很快,没两天就又活蹦乱跳了。。
她也不再去想什么工作,想什么社会地位。
得罪了林修远,后果肯定很严重。
也许,很快她就要脖子上挂双破鞋去游街了。
这简直就是破罐子中的破罐子,摔都没啥可摔的了。
这么一想,她反倒豁然开朗,心境彻底松弛。
既然已经是最低谷了,那以后每走一步,都是上坡路。
从前她总在琢磨怎么抱大腿,怎么在康家立足,怎么在这个年代活得“好”一点。
心思七拐八绕,活得小心翼翼,又忍不住去撩拨康志杰,弄得自己心神不宁。
现在好了,大腿看样子是抱不成了,康家待一天算一天吧。
水来土掩,兵来将挡,要是没土也没将,那就躺平吧。
就这么混不吝地过了几天,想象中林修远带着一帮人,气势汹汹来抓她这个“坏分子”去游街的可怕场面,并没有发生。
巷子口安静如鸡,连个戴红袖标的都没多瞅这小院一眼。
李美红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在康家出现过。
往日里她带来的那些零零碎碎,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连康志杰都变得有点奇怪。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皱着眉吼她“别烦”、“老实点”。
看她的眼神也有些复杂难辨。
偶尔她主动搭话,他虽然还是话不多,但语气居然算得上平和,甚至有点过于小心了?
许烟烟琢磨着,这男人大概是怕了她了。
怕她这个麻烦精再生病,再跑出去淋雨,再给他惹出什么无法收拾的乱子来。
所以采取怀柔政策,企图感化她,让她安分点。
行吧,她也乐得清静。
每天睡到自然醒,晒晒太阳,发发呆,有时候帮康志杰摘摘菜,帮康志扬看看作业。
日子过得像个提前退休的闲散人员。
这天下午,她照旧窝在院子里那把旧藤椅里,眯着眼睛,看着光影在老枣树的树叶间跳跃。
正神游天外,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许烟烟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瞥过去,这一看,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眼睛瞪得溜圆。
走进来的人,穿着一身在这个年代堪称骚包的打扮。
浅灰色的确良长裤,裤线熨得笔直能削萝卜,上身是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块亮闪闪的腕表。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清秀白净的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一双桃花眼正四下打量着这小院,最后落到了目瞪口呆的许烟烟身上。
“哟,许烟烟同志,”来人开口,声音清朗,“可算是让我找着你了。”
许烟烟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
“陈宴?你怎么来了?!”
这不是上次林修远带她去见大领导,他们家那个爱化妆的宝贝公子陈宴嘛。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许烟烟脑子里闪过一连串问号,还没来得及开口细问,陈宴已经迈着长腿,几步就跨到了她跟前。
他个子高,微微俯身,凑近了看她,一张清俊的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满,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几乎要点到她的鼻尖上,语气半是埋怨半是委屈:
“还问我怎么来了?姐姐,你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吗?教我化妆,给我做指甲,当时说得跟真的似的,合着都是糊弄我的呗?”
他越说越委屈,俊脸皱成一团,桃花眼里漾着被欺骗的控诉:“我左等右等,连你人影都见不着。问林修远,他支支吾吾的,脸色还不好看。我跟他要了地址,好不容易才摸到这儿来!姐姐,你这可太不够意思了!”
被他一提醒,许烟烟记起来了,她是答应要帮他买做指甲的工具和材料来着,也答应教他化妆。
可这段时间她尽跟康志杰扯吧,又生了一场病,竟然把自己的承诺全都忘在脑后了。
“那个,哈哈,”许烟烟干笑两声,心虚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眼神飘忽,“对不住对不住,陈宴,是我不好。这段时间,嗯,有点忙,但我记着呢,正想着有时间就去帮你买来着。”
她看着陈宴那张写满“我不信,你就是敷衍我”的委屈俊脸,赶紧补救:“这样!我现在,现在就去帮你买,你等我换件衣裳,拿点钱,我这就去!”
说着,她作势就要往屋里冲,陈宴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我能让你出钱?你换件衣裳就好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