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缠绵一晚,房间里只剩床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空气里还残留着情欲退潮后的气息。
阿尔托往他怀里拱了拱,鼻尖擦过他锁骨下方那块白天被绳子磨红的地方,那里她已经涂了药膏,她闭着眼睛,声音轻飘飘的:“不想你离开。”她搂着他的脖子,身体贴上去,两个人之间没有一丝缝隙。昂利的睫毛垂下来,水色的眼珠在夜灯里显得格外温柔,他揽住她,手停在她腰间:“我也是。”阿尔托把脸埋进他胸口,用力地蹭了蹭,呼吸间,他的气息包裹着她,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如秋风下落叶飘进睡眠的深潭里。
再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落叶飘起,水面一圈涟漪,昂利绵长的呼吸拂在她后颈上,她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熟睡的他看上去人畜无害极了,浓密的睫毛垂下,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柔软得就想叫人亲上去。
阿尔托小心翼翼地起床,被子被她带起一角,昂利动了动,把脸埋进她刚躺过的枕头里,刚蹙起的眉头又舒展开了。她忽然有些不舍,嘴里含了一块甜蜜的糖,总归要化掉沁到心尖尖上的,她俯下身,嘴唇轻轻地落在他的眼睑上,便直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向盥洗室。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下一次见面又要五天,不过这没什么——她露出一个笑容,指尖触到镜面里自己的脸,很快就要拍到她的重头戏了。那些她准备了很久的真正属于她,属于阿兰娜而不是金斯利的陪衬的戏码,将在这一周拉开序幕——从拿下戏约的那天起,她就在等这一天。
书房里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混合气味,地上躺着目标早已失去生息的躯体,阿兰娜刚刚完成了一场干净利落的猎杀,这个胆敢将目光投向金斯利的蠢货,必须被彻底碾碎。任务完成,杀手的谨慎和一丝突如其来的直觉让她没有立刻离开,反而走向房间角落那个老式保险柜,柜门被她娴熟地撬开,里面除了成沓的现金和地契,还有一个样式古朴的金属文件盒。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几份泛黄的纸张,最下面是一份合同,日期已经是十年前,目光扫过合同条款,她呼吸一顿,视线定格在委托内容和右下角的签名处——那个字迹,字母的收笔,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视网膜上,烫进她的灵魂深处,她看着他用同样的笔迹勾勒任务简报和署名,甚至在她不为人知的梦境边缘,她幻想过有朝一日,能在更神圣的场合看到他用这样的字迹写下她的名字……
她太过熟悉这字迹。
而现在,这熟悉的字迹落在十年前雇佣杀手屠戮她血亲的合同上——仇家买凶,而她的养父,她的老师,她的恋人……就是那个杀手——她因为在乡下的祖母家而逃过一劫,祖母去世后在颠沛流离中被他收养。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的搏动,她握着那份轻飘飘又重若千钧的纸张,指尖冰凉,脸上的血迹尚未干透,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她站起来,感觉天旋地转,便扶着保险柜闭上眼——所有的忠诚与爱慕,奉献与杀戮,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血腥的谎言之上,她活着,被仇人抚养长大,学会一身本领,最后成了仇人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为他遮掩罪行,他知道她是那个遗孤吗?阿兰娜如同被抽走灵魂,全身只剩下一片虚无彻骨的冰寒,她缓慢地将那份合同折好,放到自己的内兜里,然后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里。
片场安静极了,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噪和导演压低声音的指令,阿兰娜静静地走在场景中,心脏传来阵阵抽痛,所有的依赖、崇拜、爱恋,在这一刻和焚心蚀骨的恨意与悲怆撕扯起来,她的人生仿佛被彻底击碎化为齑粉,世界在她眼前无声地崩塌成灰烬,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这份灭顶的绝望和滔天的恨意死死锁在喉咙深处,只是紧攥着的手细微颤抖,指节用力泛出青白。
博林把眼镜推到额头上,微微后仰又看了屏幕好一会,比了一个切断的手势,镜头停止移动,周围的工作人员也松了口气,阿尔托缓缓从阿兰娜的绝望中抽离,她眨了眨眼,莉娜立刻拿着气泡苹果汁上前,酸甜的气泡水滑过喉咙,让她回归现实。她走到休息区坐下,心脏还在因为刚刚全情投入而悸动,拉贝尔和小女孩演员的戏也拍完了,他凑到监控器前:“很精彩的演绎,韦尔小姐。”
阿尔托客气地道了声谢,便回到自己的休息区小憩,拉贝尔站在原地,微微挑眉,对她的冷淡有些意外,但很快便耸耸肩,识趣地离开了。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沉入了那片属于阿兰娜、也属于她自己的、被恨意浸透的深渊之中。她最开始也想着重回后要凭着昂利的资源在娱乐圈站稳跟脚,慢慢编织自己的关系网,笼络好一切能发展的势力,其中当然包括影帝拉贝尔,他在欧洲影坛深耕多年,人脉广阔,口碑扎实,与他交好,无异于在行业内多了一道坚实的护盾。
可自从知道他和冯斯特有私交后——她以为自己早已将那段屈辱埋进了记忆深处,可每次听到那个名字,伤口便会重新裂开,渗出新鲜的恨意。她永远记得那一天——冯斯特的酒店套房里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午后所有的光,只留一盏昏黄的落地灯,空气里弥漫着古龙水和某种说不出的甜腻气味。他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用那种打量商品的目光将她从头扫到尾,然后推过来一份合同。
“签了它,下一部我的戏,女一号就是你的。”
那时她才十九岁,在话剧里也已经成为了一个小有名望的女角,也接触了一些小电影和迷你剧,她以为演技和她的美貌是璀璨星途的通行证,这个行业虽然有黑暗,但只要她足够出类拔萃,就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她看着那份合同,又看着冯斯特脸上那种仿佛吃定了她的笑容,一股本能的厌恶从胃里翻涌上来。
“抱歉,冯斯特先生,”她的声音还在发抖,却努力保持着平稳:“我想靠自己的实力。”冯斯特的笑容没有变,只是眼神冷了几分。“靠实力?”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韦尔小姐,你知道这个圈子里,有实力的人有多少吗?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出头?”
她没有回答,只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的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但她知道自己做对了。代价来得比她想象的更快,原本已经谈好的几个小角色,像是约好了一样,一个个没了下文。经纪人打电话来时,语气从最初的安慰变成了无奈,最后变成了冷淡:“阿尔托,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不久后,团队放弃了她,她像一颗被踢出轨道的行星,在娱乐圈的边缘地带孤独地漂流。她跑过无数个龙套,有时候是三级片里街边的一具尸体,有时候是在镜头前一晃而过的路人甲。她凌晨四点起床,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赶到片场,在寒风里等上七八个小时,只为了那几秒钟的镜头和微薄的酬劳,若不是还有菲妮借她钱,她连燃气费都交不起了。
慕尼黑的寒冬竟然那么长——长到她看着那些不如她的人——台词功底差的、形体不过关的、甚至连基本走位都不会的——一个个爬了上去,拿到她连试镜机会都没有的角色——这个行业竟然可以让一个人因为拒绝潜规则,而被彻底埋葬。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地在她心上来回割锯,起初,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只要她足够努力,总有一天会被再一次看见。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希望像指间的沙,越攥越紧,流失得越快。她是一粒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尘埃,轻飘飘的,连风都不屑于吹动她。她开始睡不着觉,每到深夜,当整座城市陷入沉睡,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酒店套房的画面,还有他那句轻飘飘的“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出头”。
凭什么?她凭什么不能?
她科班出身,台词功底扎实,形体优秀,对角色的理解力和她合作过的人都称赞过。她凭什么要被一个只会用权势压人的老男人踩在脚下?凭什么她要为了一次拒绝,付出这样的代价?她受不了了。愤怒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缠绕着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来。她要让他知道,人类想轻而易举碾死一只蚂蚁,可蚂蚁也是会咬人的。
她开始像个鬼影一样,四处打探冯斯特的行踪。这并不容易,冯斯特身边的安保虽然算不上铜墙铁壁,但也不是她一个身无分文的龙套演员能轻易接近的。但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她在冯斯特常去的几个场所附近徘徊,记住每一辆进出的车辆,每一个出入的面孔,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他的活动规律。
整整四个月过去,冯斯特参加了一场圈内的私人宴会,地点在一家不对外公开的高档会所。阿尔托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躲在街对面的阴影里,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塑料桶,是她在五金店买的最便宜的那种颜色刺目的臭烘烘的红油漆
她不是没有想过后果,但她不在乎。被封杀?她已经被封杀了。被告上法庭?她一无所有,拿什么赔?十一点四十七分,慕尼黑八月的深夜也凉飕飕的,可她却像是一团火燃了起来,感觉不到丝毫的冷意。会所的门开了,冯斯特走了出来,微醺的脚步有些虚浮,身边跟着两个同样西装革履的男人,他穿着深色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带着酒足饭饱后的餍足。
他看起来那么得意,那么高高在上。仿佛两年前那件事不过是他漫长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他甚至可能已经不记得她的名字,不记得她的脸,不记得他试图买断一个女孩的尊严和未来。阿尔托肌肉绷紧起来,像猎豹一样从阴影里冲了出去,“冯斯特!”她大喊他的名字,冯斯特闻声转头,还没看清来人是谁,一桶猩红的油漆已经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浓稠的的红色液体从他的头顶倾泻而下,顺着他的脸、他的脖子、他那件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蜿蜒流淌。
他整个人像一尊被血祭的雕塑,僵硬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最后变成一种死寂的空白,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那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随即有人冲上来试图按住她。她看着冯斯特那张仿佛死了一样的脸,看着红色的油漆在他脸上勾勒出滑稽而可怖的纹路,胸腔里积压了五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她放声大笑。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尖锐而肆意,像一把刀划破了所有虚伪的体面和安宁。她笑得弯下了腰,直到被两个保安一左一右地架住双臂,她还在笑。
“你这个狗杂种!”
“泥潭里的脏猪!”
她开始破口大骂,冯斯特终于回过神来。他缓缓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漆,阿尔托被拖走的时候,她的嘴巴一刻也没有合上。
“你以为你封杀得了我?我不怕你!臭蠢货!你听见了吗!我不怕你!”
她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泪眼模糊间,路灯的光晕在她眼前绽开成一团团温暖的金色,朦胧而柔软,周围的绿树郁郁葱葱,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树冠浓密得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空,那些深绿色的叶子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草丛里传来此起彼伏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做她叫骂声的和声
慕尼黑这场似乎没有尽头的寒冬突然冰雪消融了般,盛夏悄无声息地走在了她的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