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苑临水而建,檐角挂着几盏琉璃灯,将一池春水映得流光溢彩。三月春闱在即,京中士子云集,这样的文会几乎隔几日便有一场,或论经义,或谈策论。
谢沉舟到的时候,席上已经坐了大半。他在门口略顿了一顿,目光扫过众人,正要往里去,便被人拦住了。
“谢二!”王行简第一个迎上来,手里举着酒杯,笑得眼睛弯弯的,“来迟了来迟了,自罚三杯,没得商量!”
他叫“谢二”叫得顺口极了,满座也没有人觉得不对。几个相熟的还跟着起哄:“三杯哪够?至少六杯!”“王兄你偏心,上次我迟到你让我喝了一壶!”
谢沉舟接过酒杯,连饮三杯,面不改色。王行简拍手叫好,气氛热络起来。
旁边一个生面孔的年轻举子悄悄拉了拉身侧之人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道:“这位谢大人……我听闻他是谢家的大少爷,怎么诸位都叫他谢二?”
被拉的是国子监的一个助教,在这圈子里混得久了,什么门道都清楚。他闻言一笑,也压低了声音:“你有所不知。谢家原来有个长孙,是长房嫡出,比谢大人年长几岁。那位才是真正的‘大公子’,只可惜站错了队,跟着雍王去了封地,如今算是……”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尽,只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举子恍然大悟,又问道:“那谢府里头怎么称呼他?”
助教道:“谢府如今只管他叫‘公子’,不提排行。府里上下都知道,这是忌讳,‘大公子’三个字,原是叫另一个人的。叫‘二公子’又不像话,便只好叫‘公子’了。”
举子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正在与裴衍之说话的谢沉舟。那人眉目清隽,举止从容,被满座的人围着敬酒也不见半分慌乱,毫不在意“谢二”这个称呼。
举子心道,这位谢大人年纪轻轻便做到大理寺少卿,怕不只是才学过人。这份心性,便是旁人学不来的。
在这灯火通明的文会里,影七看着他一杯一杯地喝酒应酬,心中不由得难过起来。
他身体不好,但她拦不了他。
她只能做好侍女的职责,在旁人递杯来时,将酒斟满,再退回原处。
席上人声鼎沸,偶尔有人扫过她一眼,也只当是谢家公子带的随侍侍女,目光滑过去,片刻便忘了。
她是知道他处境的。谢府的家主,他的祖父明面上对他器重有加,不过是长房嫡子被废后顶上的棋子。他走得越高,盯着他的眼睛就越多。谢家内部那些旁支、朝中那些眼红他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的人、甚至雍王留在京城里的暗线,都在等他自己踏错一步。
而他那对父母呢?父亲毫无建树,母亲困于内宅,不想替他担半分风雨。他从小到大,能靠的从来只有他自己。
她当然相信公子不比任何人差,可是她也渐渐明白,有些事情并不是只靠自己就能成功的。还需要很多外力。
她只能看着他不断接过旁人递来的杯盏,面不改色的不断尽,再回敬两句客气话。末了还要再举一次杯,把那份人情稳稳地接住。
这就是身体抱恙也要来的文会啊。
他要结交属于自己的人脉,他要为些许外力拼搏。
所以她一直坚信,他一定会娶一位贵女。
他如今走的这条路太窄太陡,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若能结一门有力的姻亲,至少能替他在朝中多立几道屏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