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扶奚在会上说的那番话, 得罪的最狠的就是路开源。
路开源其实也不是在乎他的官位。
就是他出身微末,既没有闻铮铎这样的背景,也没有飞升的运气,硬靠稳扎稳打提升实力和熬资历一级一级往上升的。
眼见着要退休了, 到顶也就是现在的这个局长。
人对于自己辛苦忙活了大半辈子却未曾拥有的东西都有个执念。
他可以忠于党和人民, 清正廉洁, 但起码要有个虚名养着自己的心气。
他自己的儿子不争气, 只能寄希望于自己悉心培养的徒弟, 左不过是不希望临终时留下遗憾。
结果闻铮铎不肯听他的话, 打乱了他精心安排的计划, 忽悠了他,跑到了千里之外的滇南, 插手不该插手的事务。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 闻铮铎这么做, 大概率就是为的这个穆扶奚!
谁知道这臭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 竟在会上戳着他的脊梁骨骂。
他都快气炸了!
小兔崽子是不想要前途吗?
是想要也得不到啊!
他心想你没前途, 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了, 谁还稀罕管?
关键是你大路朝天, 各走一边, 好好走你的独木桥就好了, 没事别牵连我的宝贝徒弟啊!
那可是他倾注了无数心血, 这辈子最满意的杰作,说糟蹋就糟蹋了!
真是一颗老鼠屎, 坏了他煲了十年的陈年高汤!
他找谁说理去?
路开源前一秒还在生气, 下一秒就听到了闻铮铎失联的消息。
那是比晚年丧子还痛心疾首和震惊。
他现在气的不是穆扶奚在会上出言不逊了, 怨的是他害惨了自己一手栽培参天大树。
在态度上,肯定是郝光禄更支持穆扶奚去滇南。
之前开大会的时候郝光禄就明确表过态, 不许他们歧视穆扶奚,因为穆扶奚见过罪魁祸首,熟悉对方的性格与行事风格,他们警方还指望穆扶奚做贡献。
但路开源是市局的一把手,省厅可以命他怎么做,但直接的指挥调度还是他。
穆扶奚想去滇南,还得他批示。
楚郁来找路开源前打了半天腹稿,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不得不派穆扶奚去滇南的原因。
什么解铃还须系铃人,什么给穆扶奚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哪知道压根不需要他说项,路开源一听说穆扶奚自请去滇南,马上就答应了。
只是答应得并不平静……
路开源一把年纪了,很少有不庄重的时候,这会儿却激动得脸红脖子粗,怒不可遏地咆哮道:“让他去!不把人给我找回来他也别回来了!”
随后稍微恢复了一点理智,开出条件:“让他到地方以后别乱来,一切行动听当地的领导指挥,不得轻举妄动。他要在那边再搞出什么幺蛾子,让滇南那边直接军法处置。”
这是杀了穆扶奚的心都有了。
话是这么说,路开源还是希望穆扶奚过去能起到作用,把他的爱徒平安带回来的,三下五除二在文件上签了字,又跟滇南那边联合部署,将所有事宜都安排妥当才把穆扶奚派出去的。
穆扶奚拿到文件,郑重地跟楚郁道了谢。
歉是依旧没道的。
楚郁也没跟他计较,说道:“去吧,注意安全。”
穆扶奚早已按捺不住躁动而烦乱的心,话不多说,直奔滇南而去。
……
一日前。
闻铮铎带人从山上下来,马上就拜托卢秉钧查一查最近边境线上的水路有没有发生大规模的火拼,好确定目标的势力目前扎根在哪里。
卢秉钧惊诧道:“你们有发现?”
闻铮铎就让组员将今日的见闻和卢秉钧粗略描述了一下。
卢秉钧心惊胆战,当即派人去打听,然后毫不夸张地说:“往常为了争抢走私船的停靠权,沿江的几个寨子能互相打出脑浆,一直都不太平。我们介入除了牺牲自己人,起不到什么作用,倒像是去劝架的。”
说着唉声叹气。
闻铮铎见卢秉钧并没有会意,详细解释了一番:“我们怀疑从冀安逃回来的那名凶徒将整条边境水路垄断了。他在冀安兴风作浪,向来偏好剑走偏锋。制毒贩毒风险太大,目标也明显,不如另辟蹊径,从毒贩那里刮油水。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甘心做一条东躲西藏的丧家之犬,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在这里建立新的秩序。”
卢秉钧这边跟着经验丰富的老刑警,自认为这些年来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但对面这种玩法还是远超他们的经验范畴,令人咋舌。
卢秉钧也大为惊讶,随即否定:“这不可能。他一个外来户,凭什么能镇得住那些地头蛇?那些人会服他?”
“只要给出的利益足够大,没有理由不动心。”闻铮铎将自己这边查到的资料共享,“他手里握着庞大的资金。那些地头蛇跟着他不仅能吃香喝辣,还能美美地醉生梦死。真有不配合他,也就直接杀了。他不是普通的通缉犯,确切地说是无恶不作、杀人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的恐怖分子。”
恐怖分子的定义一下,他们警方需要做的工作就少多了。
卢秉钧听了急切道:“那我马上组织人手将边境的码头都清查一遍,让军方那边也出面。谅他也没有胆量跟我们正面较量。”
虽然他也不喜欢打打杀杀,但如果能换来往后的清净,他愿意用暴力方式一次性把这些势力连根拔起。
闻铮铎私心不想扩大影响,断然道:“不能这么做。”
卢秉钧一愣:“为什么?”
闻铮铎一本正经地说:“现在说的都只是猜测,还没有证据能够证实。所以我才问近期有没有哪里发生过火拼。退一万步说,就算是有交火,也不能确定就是他干的,还得从长计议。能够确定的是,他初来乍到,要做的是立足和立威。为了稳住底下的人,他必须马上做一单大生意让所有人看到他实力,不然那些人光听他画饼却占不到便宜,非但不会拼死为他效命,还会感到自己受了诓骗。”
说着他打起主意:“如果我们能截到他的货就好了。”
卢秉钧心里也在想这种好事。
只要有大单砸在他手里,那些被他用武力压服的地头蛇,会立刻反咬他一口。
让对方起内讧是对他们警方损失最小的做法。
只是不知道对方的货是什么,走的是陆路还是水路。
闻铮铎说是边水,走的是水路,哪怕没有证据,也有今天见到的反常景象作为依据,不是完全不可信。
卢秉钧马上吩咐手下:“去查近几日金三角方向有没有大批量的货物准备入境,不管是什么货,只要是走水路的,全给我盯死。”
“是。”
卢秉钧又问:“还有什么是需要我做的?”
闻铮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思忖片刻,说道:“这种大单是很难查到的,或许我们可以伪装成大客户自己造势,愿者上钩。”
卢秉钧觉得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就是需要资金支持,尤其烧钱。
否则一旦被识破是假货,他们已方派出去的同志立刻就会陷入危险。
另外就是除了钱,还需要人。
滇南地广人稀,地处偏远,周围都是穷山恶水,他们滇南的警员里压根找不到出身显贵的富家子弟,学也学不来大老板的气质。
卢秉钧想着想着,对上了闻铮铎的视线。
他这身气质装都不用装,正合适!
闻铮铎心领神会,主动开口:“我来跟船。”
第190章 交锋
奔腾的江流在狭窄的水道中激荡, 两岸遮天蔽日的枝桠被江风吹得东摇西晃。
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艘看似破旧实则经过重度装甲改装的重型货船停泊在隐蔽的渡口。
船舱的露天甲板上,闻铮铎一改平日里严肃的作风,穿着一身质地考究的米白色休闲西服, 领口微敞, 露出棱壑分明的锁骨。
专案组的几名精干成员扮作保镖, 面无表情地负手立在他身后, 貌似正经, 心中却在感叹他们组长真是演什么像什么。
一开始他们还担心他们这位组长的身材看上去过于彪悍勇猛, 比他们还像打手, 结果西装往身上一穿,妥妥的衣服架子, 看着真是风流又矜贵, 看得人只有羡慕的份。
他们刚才已经和对面交涉过, 发现对方心眼贼多, 不仅派了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来应付他们, 还再三确认他们的身份, 单是搜身就搜了三次, 才将他们带上了自己的货船商议价钱。
好在他们也留了一手, 派人混进了马仔里, 把枪提前固定在了船舷上, 不然真要赤手空拳地近身肉搏了。
对方可有自己的武器装备,非给他们打成筛子不可。
伴随着马达高频震动的轰鸣声, 一艘白色快艇破浪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