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漫过桶沿。
女子乌发凌乱,大片红痕覆住侧脸,看不清眉眼。只看见她咬住下唇,像在忍耐着什么。
下一瞬,她浑身突然绷紧。
水声大作。
夜南黎终于明白自己撞见了什么。
神识猛地撤回。
屋脊上冷风扑面。他睁开眼,眼底却残存那一抹媚色——仰颈时那一下轻颤,水波下骤然并拢的腿根,连同泛着薄粉、紧紧蜷起的圆润脚趾。
裴衡察觉不对,以为夜南黎的神识遭袭,抬手便要破阵。
夜南黎一把扣住他。
“别进去。”声音比平日低哑。
夜南黎眉心蹙起。
他甚至没看清那张脸,只记得那两片红斑和紧咬的红唇。
……可身体里的热没有退,那处的反应已无法忽视。
燥热越来越重。
裴衡察觉他周身温度骤升,脸色一变。“离火反噬!?”
赤金纹路从夜南黎手腕与耳后浮现,还在向上蔓延。
赤羽似有所感,突然昂首尖鸣。一缕火焰从鸟嘴溢出,惊飞满院虫蝶。火星落向屋檐。
“叮——”
岁安铃响了。
巽九脸色一变:“巡守很快会到。”
远处两道青色灵光正由远及近。
夜南黎抬手召回赤羽。鸟儿在墙头踱了两步,仍不肯走。
“赤羽!”声音里带了威压。
赤羽终于振翅落上他的肩,却仍回头望着那座院子。
“巽九,善后。”
两道黑影掠过屋脊,融入夜色。
巽九无声掠下屋脊,落入巷尾。再出现,他已佝偻着背,鬓发灰白,手中也多了一面旧铜锣。
*
夏至刚从那阵几乎席卷神智的热浪里跌落。她伏在桶沿上换气,喘息牵扯着四肢发颤。涨满全身的热潮正在逐渐退去。
这时,一声清越铃音穿过门窗。
……岁安铃响了?
是气息泄露了?
夏至将自己沉得更深,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房门打开。
“姑娘,你没事吧?”许萱在廊下唤她。
“没事,别进来。”声音哑得几乎不像她。
院门很快被敲响。“天枢门巡守查验,开门。”
乔婆婆隔着屋门问:“之之,谁来了?”
夏至的手指扣紧桶沿。
……最坏的事还是来了。
院门再次被敲响。“再不开门,我们便按示警规矩入内查验。”
“先稳住婆婆,再开门。”夏至道。
许萱立刻拄杖离开。
“婆婆,艾生是不是又发烧了?您替我守着,别离开他。”
房门合上。
木杖点地,一轻一重。随后,门闩被拉开。
“岁安铃为何示警?”年长的巡守问。
“不知道,我们都在房内。”
“院里这些虫蝶呢?”
许萱没有回答。
夏至皱眉。
……虫蝶,是被她引来的?
她摸到桶边的苦蒿汁,尽数倒入水中,辛辣味很快弥漫开来。
“萱儿,白天你那件衣服还没扔?”她扬声道。
许萱立刻接住。
“是我香囊破了,衣裳上沾了香。”
年轻巡守问:“什么香能招来这么多虫?东西还在吗?”
木杖声一来一回。
“从朔州带来的,里面掺了虫草。”
布料翻动。
“确有虫草和蜜脂。”
脚步声沿院墙查过一圈,停在西墙。
“这里还有火属余息。你们动过火属术法?”
许萱没有回答。
夏至心口一沉。
……火息术法?刚才墙外有人?
年轻巡守取出青铜盘。灵力注入,盘中细针偏向西墙。
“火息来路不明,先报巡律堂,请执事过来详查。”
夏至扣住桶沿,心跳乱了几拍。
巷口忽然传来铜锣声。一个佝偻着背的更夫边走边敲,嘴里嘀咕:
“方才还瞧见墙头闪了点火,怎么一转眼就没了……”
年长巡守立刻叫住人:“你看见火光了?”
更夫停下,眯眼望向院墙。“是有一点。墙头还蹲着个黑影,也不知什么鸟,像在吃虫。后来墙上一闪,像溅了颗火星。我还当自己眼花了。”
“飞向哪里?”
“往南。快得很。”
年轻巡守看向盘旋未散的虫蝶。
“可能是火鸦被虫草香引来了。”
年长巡守再看铜盘。细针已经彻底归正。
“残息已散,无须惊动执事。记下:虫草香引虫,疑有火鸦掠院;无邪煞、魔息及持续术法波动。”
年轻巡守仍看向最里面的屋子。
“里面是谁,为何不出来?”
许萱挡住廊门。
“我家姑娘不方便。”
“请她出来。”
夏至用手臂推了一下桶壁,水声传出。
“前辈,我正在药浴。”
她不知道门外的人会不会以神识强探,只能拨开湿发,露出脸颊上的红痕。
“身上起了疹子,实在不便开门。我也是天枢门新录的杂役,过几日便回山当差。岁安铃为何示警,晚辈确实不知。”
脚步停在门外。
“铃响时,可曾发现异常?”
“没有。我一直在水里。”
门外久久没有动静。
夏至往水中缩了缩,自己的心跳清晰可闻。
“既是药浴,便不打扰了。把引虫之物收好。这次招来的是火鸦,下次未必只是鸟。”
“知道了,多谢前辈。”
脚步退远,院门合上。
许萱在廊下问:“姑娘,他们已经走了。还要做什么?”
“虫子呢?”
“快散尽了。”
“收好香囊,去睡吧。”
“好。”
木杖声渐渐远去。
夏至伏回桶沿,彻底失了力气。
她低下头,水中映出她潮红未褪的半张脸。
*
别院静室里,寒气凝满半面墙。
夜南黎赤裸上身,数道赤纹在皮肤下明灭。赤羽蹲在玄铁笼子里,不吃东西,始终朝着那座院子的方向。
裴衡催动玄冰珏,寒气沿着赤纹向下压。
“离火已经叁年没有反噬过了。”他忍了片刻,还是问,“王爷,刚才看到了什么?”
夜南黎看了他一眼。
裴衡闭嘴。
门外传来叁声轻叩。
巽九推门而入。
“处理好了?”
“巡守已经撤了。记录是虫草香引来火鸦,无邪煞、魔息和攻击术法。”
“谁住在那里?”
“登记的名字叫闻菱歌。叁日前刚录入天枢门杂役名册。”
“天枢门的杂役?”
“院里还有一个拄杖的女子,叫许萱。属下白日在西市见过她。她用虫草引蝶,冒充皇榜上的万媚之女,被人牙子拆穿。那些人险些将她打死,是属下拦住的。”
夜南黎皱眉。
……一切都过于蹊跷。
一个冒充万媚之女的人,一院虫蝶,失控的赤羽,还有恰好响起的岁安铃。
偏偏发生在他秘密抵达玄州的第一晚。
“朔州的人到了吗?”
“秦校尉带着一个参将,已到云脊山脉北侧。”
“换地方,别留痕迹。”
裴衡面色一凛。
“明白。”
巽九问:“这条线要不要深挖?”
夜南黎想起那被咬得发白的红唇。
“先到这里。”
闻菱歌是不是饵,现在都不能查。若真有人故意把她送到他面前,此刻再往下查,便是在沿着对方铺好的路走。
“查知道本王今晚抵达玄州的人。”
裴衡神色一变。
知道此事的人,并不多。
“那闻菱歌——”
“叁日后,本王原本就要进天枢门。”
夜南黎靠回榻上,压住灼烧的心口。
“届时,本王自己看。”
巽九领命退下。
夜南黎闭上眼,方才的水声却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闻菱歌。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颈侧刚压下去的赤纹,又向上爬了一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