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名邸。
曾婳一站在门口,正微微喘着气,像是跑了一段不短的路。
她头发有些乱,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分量似乎不轻。
玄关的灯光倾泻下来,曾婳一抬眼,正对上池衡的目光。
“池衡。”
她轻声唤他。
门内,池衡就那样僵在原地,定定地看着她。
曾婳一提着东西,还没来得及再说一句话,就被他猛地拽进怀里。
手里的袋子“砰”地一声掉在地上,她却顾不上那些——池衡抱得太紧,勒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曾婳一费了点力气才从池衡紧箍的怀抱里挣出一只胳膊,轻轻抚了抚他的脑袋。
池衡就这样抱着她,抱了很久很久。
久到曾婳一感觉到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沉重,又变得有些不稳。
池衡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像往常那样蹭了蹭,带着某种近乎本能的依恋和渴求,然后他就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曾婳一感觉到池衡在发抖。
很轻,很克制,像是用尽了全力才压住那些汹涌的东西。
可温热的液体,还是一滴,两滴,落在她的脖颈上,顺着锁骨滑下去,落到她的胸口。
滚烫,滚烫。
和当年那个雨夜,落在同样的地方。
曾婳一没动,只是安安稳稳地待在池衡怀里,让自己成为他在这一刻,唯一能依靠的支撑。
窗外的烟花一朵朵炸开,流光溢彩,映得客厅一片明亮。
旺财不知什么时候醒的,踮着脚尖跑过来,轻轻蹭着两人的裤脚,发出软糯的叫声。
很久很久。
池衡才稍稍松开曾婳一。
他的眼眶红透了,睫毛还是湿的,鼻尖也泛着红,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曾婳一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过他眼角的泪痕,一下,又一下,池衡安安静静地由着她擦。
擦完了,曾婳一弯起眼睛,指了指地上散落的袋子:“东西提不动了,帮我接一下呀,池老板。”
池衡低头看了一眼,弯下腰把袋子捡起来,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又转身,重新把曾婳一拉进怀里。
这回抱得没那么紧了,却还是舍不得撒手。
“怎么回来了。”
他声音低低的,还带着点微弱的鼻音。
“想回来了。”
池衡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继续安静地抱着。
抱了好一会儿,直到曾婳一的肚子发出一声不太体面的轻响。
“我饿了,”曾婳一从他怀里仰起脸,“**航空的飞机餐太难吃了。”
池衡低头看她,眼底还残留着哭过的痕迹,嘴角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扬起来了:“想吃什么?”
话音刚落,一旁的袋子忽然窸窸窣窣地响起来。
两人同时扭头,旺财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玄关柜,正用爪子扒拉着其中一个袋子的口,整只猫探着脑袋试图往里钻。
“哎呀——旺财!”
曾婳一赶紧上前,一把将旺财从柜子上捞起来,抱在怀里。
“傻猫……这里面有些东西你吃了会死翘翘的知不知道。”
旺财无辜地喵了一声。
确认旺财安然无恙,曾婳一才去检查袋子里的东西:“还好还好,没被祸害太多……”
池衡走过来,拎着旺财的后颈,把它从曾婳一怀里提溜下来。
旺财在他手里不情不愿地蹬了蹬腿,被安稳放到地上。
它回头看了池衡一眼,抬起爪子,邦邦就是两拳,结结实实捶在他小腿上,打完扭头就跑。
池衡无奈:“少爷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曾婳一憋着笑,把散落出来的东西重新归置好,提着袋子进了客厅。
池衡跟在后面,看着她把两大袋东西放在茶几上,然后一件一件往外掏——
处理好的虾蟹、五花八门的配菜、零散的调料……
池衡看着桌上那堆带着蓄谋已久意味的食材,挑了挑眉。
曾婳一掏完最后一样,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眨了眨眼:“我呢,现在就只想吃香辣蟹,特别想。”
池衡笑了:“好,那就就地取材?”
作为“奖励”,曾婳一扑上前,搂住池衡的脖子,怼准他的唇,狠狠亲了两下。
亲完,她也不松手,就这样挂在他脖子上,开始滔滔不绝地报要求:
“那要多加点配菜好不好?可以放土豆,煎得那种外面酥酥脆脆、里面粉粉糯糯的土豆——上次刷到的视频,还可以放玉米和笋,不知道好不好吃,要不咱们也试试?反正食材我都买齐了,唔,年糕也可以来一点,吸了汤汁应该很入味……”
池衡听她说完这一大串,笑应着:“好,都依你。”
曾婳一满意地松开手,拍拍他的肩膀:“那开工吧,池大厨。”
两人提着食材进了厨房,曾婳一名义上是打下手,实际上更像是个监工。
“池衡。”
“嗯?”
“土豆要不要再切薄一点?”
“好。”
“哎你说如果里面再加点藕片会不会更好吃?”
“好。”
“辣椒可以再多放几个?”
“好。”
“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池衡手上的动作没停,嘴角却弯了弯:“一一,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曾婳一被这句话堵得耳根有点热,只能哼哼两声,假装看锅里的油温。
两人就这么在厨房里忙碌着,曾婳一主要负责在旁边转悠,偶尔递个调料、扒着池衡肩膀看锅里翻滚的汤汁。
正当螃蟹准备下锅,池衡转身去拿,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一一。”
“怎么了?”
“螃蟹是不是少了?”
曾婳一凑过来数了数,又翻了翻袋子:“真的诶,少了一只……”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扭头。
角落里,旺财正蹲在地上,两只前爪按着一只螃蟹,啃得忘乎所以。
“旺财!”
曾婳一连忙上前,无奈地戳了戳它的脑门:“你怎么什么都吃啊,这么凉的东西吃了拉肚子怎么办?壳划伤了怎么办?”
池衡走过去,再次把旺财拎起来,它却在半空中蹬了蹬腿,嘴里还叼着螃蟹的残骸,不肯松口。
“松口。”
旺财不理他。
“再不松口明天没罐头。”
旺财犹豫了一下,不情不愿地松了嘴。
螃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它还不死心地伸爪子去够,被池衡往旁边挪了挪。
曾婳一把螃蟹捡起来,看了看,已经被啃得不成样子了。
“这还能吃吗……”
“你说呢。”池衡把旺财放到厨房门外,拍了拍它的屁股,示意它出去。
旺财这回没反击,只委屈地叫了一声。
曾婳一叹了口气,把那只被啃过的螃蟹扔进垃圾桶,又去洗了洗手。
池衡已经回到锅前,继续搅动着锅里的汤汁底料,余光瞥了眼门口蔫蔫的旺财。
“一一,你就是太惯着它了,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明明是你惯的……”
“我惯的?上次谁偷偷给它喂了罐头?”
“那是因为它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上上次呢?谁把整份叁文鱼都倒给它了?”
“那还不是因为它……”曾婳一憋了半天没憋出来理由,挤出一句,“那它也是你的猫,跟你一样,一点也不乖。”
池衡轻笑一声:“那我可比它乖多了。”
“你乖?你哪里乖?你明明就坏死了……”
池衡闻言扭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坏在哪儿了?”
曾婳一张了张嘴,像是想好好列举一番他的罪行,可话到嘴边,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你就是坏。”
她最后只能底气不足地重复了一句。
“行。”池衡笑了,重新转回去。
“你承认了?”
“承认啊,”他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反正你就喜欢坏的。”
“谁喜欢了!”曾婳一在他身后跺了跺脚。
池衡没忍住笑出了声,很快又把螃蟹倒进锅里,滋啦一声,热气蒸腾而上。
“行了,不逗你了,”他语气里还带着笑意,“去把碗准备好,马上就能吃了。”
“哦。”曾婳一乖乖应了一声。
她转身去橱柜,拉开柜门,取了两只盘子,走了两步,又抬眼看了看,停了下来。
池衡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锅铲翻动,从容又熟练。
曾婳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却又好像每天都在发生。
池衡察觉到身后的安静,微微侧头:“怎么了?”
曾婳一握着盘子站在原地,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恍惚:“没事,就是突然想到……好像很久没吃老巷口的生煎了。”
“好啊,那明天我们去买。”
曾婳一还没来得及应声,池衡又补了一句:“不过,如果待会儿吃完饭没有其他安排的话,今晚得早点睡……不然,明早起不来。”
明早起不来。
曾婳一听出来了,他话里的暗示。
“那得看你表现。”她嘴硬道。
池衡得逞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继续翻着锅里的螃蟹。
曾婳一上前,正要把盘子放下,脚步忽然又顿住了。
“咦,不对啊。”
“怎么了?”
“过年期间……生煎好像不出摊吧?”
池衡也愣了一下,想了想,无奈地笑:“好像是。”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秒,然后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那点小小的遗憾就消散在蒸腾的热气里了。
“那明天还想吃点别的什么吗?”池衡问。
曾婳一想了想,报了两个菜名。
“还有呢?”
“还有……”曾婳一又认真想了片刻,摇摇头,“不知道,想到再说。”
池衡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慢慢想。”
锅里的汤汁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年糕吸饱了红油,鼓鼓囊囊地浮在表面。
旺财在厨房门口打了个哈欠,窗外的烟花早就停了,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零星的响动。
曾婳一靠在料理台边,看着池衡把最后一把香菜撒进锅里。
这就是她一直想要的。
不需要说什么永远,也不需要做什么承诺。
只是这个瞬间,和下一个瞬间,以及再下一个。
未来还很长,长到足够她慢慢想明天想吃什么,慢慢想下一个春天去哪里走走。
长到足够他们把分开的那两年,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一点一点地补回来。
长到足够她每一次转身,都能看见他。
池衡关了火,看了她一眼,笑眯眯地问:“发什么呆呢?”
“一一,吃饭了。”
曾婳一回过神来,对上池衡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映着厨房的灯光,也映着她的影子。
她弯起眼睛,走向他。
“来了。”
————全文完————
